【新书访谈录】
光明日报记者 韩寒
编者按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在商代，文字系统逐渐走向成熟。“嗟嗟烈祖，有秩斯祜”。同时，青铜技艺也日益精湛起来。并且，城市与宫殿等建筑日渐变得整饬。这一朝代所形成的审美意识，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近年来，影视动漫等产品被推出。商代文化随之逐渐“破圈”，开始逐步走出学界，进而进入大众的视野。
日前，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推出了学者朱志荣的专著《商代审美意识研究》修订版。该书详细梳理了商代陶器、玉器、青铜、甲骨文以及文学艺术的审美特征。在此基础上，提炼并总结出了商代审美意识的总体特征。“新书访谈录”栏目今日对朱志荣进行了采访，邀请他带领读者走进商人的审美世界。
商代青铜纹饰
观“道”
记者询问，《商代审美意识研究》初版是在 2002 年推出的，此次推出修订版，距离初次出版已经过去了 20 余年。在这 20 余年间，人们对于商代的关注呈现出了怎样的趋势呢？
朱志荣称，在这 20 多年间，中华文明早期形态的研究越来越受到重视。拿商代来说，考古发掘出了一些新的遗址，并且对之前遗址的研究也取得了众多新成果。甲骨文和金文的解读有了新的突破。文献以及器物进行了数字化处理，为更广泛范围的研究给予了重要的支撑。许多器物的造型和纹饰，不但属于商代的标志，还成为了中华古代文明的标志性图案。
近年来，一些文化产品获得成功后，人们对商代的讨论便增多了。不仅是武王伐纣这类历史事件，商代神话等也越发“热门”，并且还走出了国门。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本研究我国殷商时代审美意识的专著。这本专著受到了国外学界的关注。罗德里奇出版社出版了这本专著的英文版。相信这本专著的英文版会有助于英语读者了解三千多年前中国古人的审美趣味和艺术创造。
记者询问，在《商代审美意识研究》展开相关论述之前，先对商代审美意识所处的社会环境，也就是该朝代的王权体制、宗教信仰、文化艺术发展情况进行了细致的梳理。接着询问，能否为读者概括商代文化艺术所取得的主要成就？
朱志荣称：商代存续了 500 多年。与“史前”相比较，商代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方面都取得了极大的发展。商代的器物很发达，比如青铜器，历年来出土的数量有数千件之多，这些青铜器涵盖了礼器、武器、车马器、乐器、生产工具以及炊具、食器等多个门类。它们不仅造型丰富多样，而且纹饰精美，本身就像是一场视觉盛宴。商代音乐和舞蹈比之前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歌舞从原本不自觉的娱乐行为，上升到了符合自然节律的程式。商代后期的青铜乐器镛、镈、埙等，在音程方面有一定讲究，在调式方面也有一定讲究，在调性方面同样有一定讲究，为十二音律的发明奠定了基础。商代还出现了甲骨文和金文，它们是系统化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展现出了先民非凡的创造力，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记者询问：您在书中引用了《周易》的观点，把商代审美意识的理念归结为“观物取象”以及“立象尽意”。您能否给读者解释一下它们的含义呢？
朱志荣称“观物取象”“立象尽意”的说法的确源自《周易》。需明确的是，《周易》虽在周代成熟，然而它是对前人思想的归纳，其中包含对商代社会实践的归纳。《周易·系辞上》有言，“《易》有圣人之道四焉”，此中其一为“以制器者尚其象”。“立象尽意”乃是易传作者对《周易》思想的归纳。
商代审美有“观物取象”“立象尽意”的特点。在创造器物乃至文字等创造物时，一方面要从自然中获取“象”，挑选出其中有趣、有价值且能打动人心的物象，让它们从无形转变为有形；另一方面要具备象征意味，以表达时代以及创造者个人的意志、态度和兴味。
《商代审美意识研究》（修订版）
朱志荣 著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谈“器”
记者询问：偃师商城、郑州商城、安阳殷墟进行了大量考古发掘，出土了商代的陶器、石器、骨器、青铜器及玉器，其中陶器的数量是最多的。在商代，陶器不仅在百姓日常使用中有着重要地位，还诞生了一批具有艺术性的陶器精品，像故宫博物院所藏的白陶刻几何纹瓿，以及上海博物馆所藏的青釉玄纹尊等。那么，总体来说，商代的陶器器型具有怎样的特点，又呈现出了怎样的审美意识呢？在您看来，在商人心目中，“圆”意味着什么？
朱志荣称：从器形方面来讲，商代的陶器主要是以圆形以及圆形的变形器皿为主。这些器皿的外廓显得圆润流畅，并且沉稳厚重。在其发展的过程当中，圆形出现了外凸、内敛、延伸、收缩、升高、压低等各种变化，而这些变化使得它们具备了极为巨大的形式意蕴。夏商时期属于尊神敬祖的年代，在圆周上，终点其实也就是起点，体现出了生死轮回、周而复始的特点。圆形的陶器在商人心目中，是他们的灵魂借以返本复始的器具，这种器具逐渐具备了超越生死的意念。
商代白陶刻几何纹瓿 故宫博物院藏
记者询问，玉器制造在中国有着长久的历史。接着询问，商代的玉器具有怎样的特征呢？
朱志荣称，商代玉器一方面传承了传统，另一方面又有自身的创新。早商时期的玉器，其制作工艺已然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阴刻、阳凸以及浮雕相互配合，并且继承了夏代玉器上所出现的“勾撒法”，纹饰的线条流畅，细密且清晰。
商代玉器有个特征，由于玉料稀有，雕刻者在制玉时格外珍惜原材料，会根据材料的情况来进行制作。例如妇好墓出土的一件回首玉牛，它巧妙地将玉料高出的那一端用作了牛头。另外，商代的玉器因为玉料有着独特的色泽，所以很讲究形与色的统一。玉器雕刻家们巧妙地运用了玉的天然色彩于造型艺术之中，进而出现了讲求形和色相互协调的“俏色玉”（“巧色玉”）。例如，社科院考古所收藏着一件商代晚期的俏色玉鳖，它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代表。
记者询问，商代是中国青铜器的辉煌时期，夏代开始的青铜器在商代达到极盛。在书中，您提到，商代青铜器在中国文明史上有不可忽视的价值，对中国审美意识的变迁有举足轻重的意义。那么，商代青铜制造技艺达到了何种水平？其造型和纹饰有怎样的特征？又体现了商代怎样的精神风貌？
郑州商城遗址表明，商代制作青铜器的过程存在明确的分工。《周礼·冬官考工记》记载有“六分其金而锡居其一，谓之钟鼎之齐（剂）”，还记载有“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剂）”。这些记载虽是周代的归纳，然而实际上是对商周时期青铜器制作长期实践经验的总结。这表明古人已经学会通过改变铜和锡的比例，从而去调整青铜的硬度。
商代的青铜器并非仅仅是用于展示身份的观赏品。它兼具实用功能、审美功能、宗教功能和政治功能。这些青铜器不是一堆毫无生气的象征符号，而是一件件庄重典雅的物品，具有丰富的情感内涵与深厚的文化底蕴，是真正的艺术品。
商代玉凤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青铜的器型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几何型，一类是仿生型。几何型包含方形、球形、柱形、椭圆形等。“鼎”作为个人地位与国家权力的象征，其造型通常庄严安定，一般是方鼎或圆鼎。仿生型主要是模仿大自然中的生物形态，像牛、犀、豕、象、羊、鸮、龙等。例如著名的四羊方尊、妇好鸮尊、鸟兽纹觥等。各种动物的出现与它们在商代的地位相关。例如各类鸟形尊，这体现了商人对祖先的怀念以及对神灵的感恩。需要明确的是，商代的几何型和仿生型并非相互排斥，而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彼此相得益彰。
纹饰是青铜的灵魂。纹饰分布在青铜器的多个部位，如腹部、圈足、顶盖、扉棱、牺首等。纹饰经历了发展过程，从简朴到繁缛，从粗略到精密。商代的青铜纹饰主要有写实动物纹、想象动物纹和几何纹这三大类。其中，兽面纹是想象动物纹中最为典型的纹饰。它由羊或牛的角、牛耳、蛇身、爪、鸟羽等元素构成。这些元素分别代表着尊贵、善于辨别、神秘、勇武、善飞等意义。它体现了商代人努力拓展现实中有限能力，追求理想和具有无限心态的特点。
记者：大家都知道，商代的甲骨文对于后世汉字的发展演变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那么，甲骨文具备怎样的审美特征呢？
商代处于宗法神权时代，其主宰是巫、史和贞人，他们文化水平较高。他们借助卜卦这种方式来代表神发声。国家的所有活动，无论大小，都需在巫、史的指导下开展。他们把卜辞刻在龟甲和兽骨的平坦面上，依据火烧后出现的龟裂纹路，对上天的预示进行解读，之后再依据这些预示来行事。甲骨文，指的是刻在龟甲兽骨上的占卜之辞。
甲骨文兼具实用与艺术的特性。它被视为通灵之物，其书写需“娱神”且悦目美观，还具备很高的雕刻技巧，雕刻者们都极为认真、恭敬。这些文字在整齐划一的线条里展现出对匀称之美的追求，尽管线条细瘦，却成为具有质感、力度且古朴稚拙的书法艺术之一。
论“气象”
记者：商代审美意识，整体上呈现出怎样的特征？
朱志荣称：商代的审美意识主要具备以下特点。其一，具有主体意识，既对自然之于主体意识的基础地位及制约作用予以高度重视，同时也展现出了一定的主观能动性。其二，有着鲜明的整体观念，此观念与商代的历史地理环境有着紧密联系，商代的器物已呈现出王权国家大一统的审美风格。其五是带有威严深沉的政治宗教色彩。
记者询问：商代的审美意识对后世的审美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并且对于我们今天的文艺创造，又有哪些可以借鉴的地方呢？
朱志荣称：商代在中国审美意识的发展进程中占据重要地位。商代的陶器有着独特的风格，其玉器工艺精湛，青铜器更是造型多样。同时，商代的文字具有独特的韵味，文学也开始萌芽并逐渐发展。这些方面都对中国古代艺术的发展带来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商代先民在制造器物时，对自然界的法则有了一定意识，这些法则包括均衡、对称、色感等。这种意识从自发逐渐转变为自觉，并且通过征服物质材料，在创造中得以表现。其中一些审美法则，例如对“方”和“圆”的重视，一直延续到现在。
商代器物既要满足实用需求，又受到宗教、政治等意识形态的影响。牛、羊等动物的头形，在较早的时候就成为了器物上的装饰。因为宗教和礼法的影响，商代手工艺品逐渐有了一些母题，这些母题普遍存在、逐步定型并且形成了传统，比如人面兽。直到现在，这些审美结晶依然保存在我们的文化中，像民间的小孩虎兜、老虎童鞋以及各种装饰图案等。
龙形玉玦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商代的神话恢弘诡谲。后代众多神话融入了商代的神话。商代的造型艺术和思想观念深受当时神话意蕴的浸染。通过商代器物，我们能领略其中包孕的中国远古神话韵致。这些能给文艺作品提供灵思和想象空间。
商代的文字以及文学作品，展现出了中国人特有的思维方式。其中的象形文字，可被视为中国那历史悠久、一脉相承的文脉的象征。而循环往复这一特点，是中国诗歌乃至现今歌曲抒发情感的重要传统。
我们聆听关于商代人物的种种传说和故事，会为其神秘色彩和勇毅精神所打动吗？
记者询问，您觉得商代文化整体呈现出怎样的一种景象呢？并且想知道它为何能够成为当代文学艺术作品创作的重要源头呢？
朱志荣称，商代文化具有历史的苍茫之感以及原始宗教的神秘感。正因如此，商代的不少历史事件被编排到了后世的戏剧和小说当中，并且还发展出了各种各样的经典文学形象。这些文学形象又被绘制成了连环画，成为了很多人童年和青年时代的珍贵记忆。商代那传奇的历史以及辉煌的过往，为当下的影视文化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型”。国人讲述自己先民的筚路蓝缕具有天然的亲缘性，这是商代影视作品不断取得成功的深层原因。
自古以来，先民就有所创作。商邑规模宏大，是四方的极致。其声名赫赫，灵气灼灼。商代的文化和审美意识给予我们的启示，都被写在了商颂之中。
殷墟遗址鸟瞰 资料图片
朱志荣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他还兼任中华美学学会副会长等职务。在 2016 年，他入选了教育部的“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他的主要研究方向包括文艺美学、中国美学史以及西方文论与美学。他先后出版了《中国艺术哲学》《康德美学思想研究》《中国审美理论》《中国古代美学思想研究方法论》等专著。
《光明日报》（2025年02月27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