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境地区有关问题达成的协议，到金砖国家领导人会晤两国领导人会晤，近期中印关系“止跌回升”的明显迹象。
中印关系改善将对两国关系和国际形势产生哪些影响？中印关系改善为何如此曲折？印度偏爱美国主导的“四边安全对话”有何作用？观察者网采访了三洲社会研究所执行所长、印度学者Vijay Prashad先生，并带来了他的个人观察。
中印在领导人正式会晤前宣布达成协议。图为莫迪资料照
【文/观察者网 郭涵】
观察者网记者：金砖国家喀山会晤期间，中印领导人正式会晤，双方外交部宣布就边界问题达成协议。您如何评价这次会议的意义？
普拉沙德：首先，人们应该认识到，中国和印度在边界问题上有一段相当不愉快的历史，而边界问题本应在 20 世纪 50 年代解决。这个争议可以追溯到殖民时代，我想应该明白，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是英国殖民主义者对印度和中国人民强行划定了边界。这不是印度和中国之间的固有争端。两国都在努力摆脱殖民者留下的遗产。中缅两国在20世纪50年代成功解决划界问题的事实表明，这并非不可能实现。但为什么印度和中国这两个年轻的现代国家未能解决殖民者强加的争端呢？每个人对此都有自己的版本。
我的观点是，关于拉达克和藏南问题，这两个边界争端中最突出的问题，存在很多误解。 2020年，两国不幸发生冲突，这也是近四年来中印最高领导人难以举行正式会晤的原因。
今天，中印两国在领导人正式会晤前宣布已达成协议，但一些媒体头条新闻不准确。双方解决的是2020年冲突引发的争议，即在哪里设立检查站的问题。双方就检查站和巡逻安排达成协议，但这并不意味着边界冲突已经解决。坦白说，我期待中印两国能够正式完成边界勘界的那一天，因为这是一个早就应该解决的遗留问题。
两国领导人都认识到双边关系的重要性和未来发展的巨大机遇。现在不仅是中方，印方（外交部）也讲需要稳定、可预期、友好的双边关系。印度不希望出现不稳定和敌对的关系。只有确保稳定性和可预测性，双边关系才能改善和发展。
中印两个亚洲大国为何如此敌视？坦率地说，这是不合逻辑的。全球经济重心正在向亚洲转移，这是中印关系变化的真正推动力。然而，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两国人民还需要加深相互了解，视对方为邻居、伙伴。也许出于不同的原因，但两位领导人都认识到双边关系需要翻开新的一页。我认为这次会议是向前迈出的一大步。
也许人们会好奇协议中到底谈了什么。但我认为，有时在国际关系中，友好的气氛才是推动外交关系稳定发展的开始。稳定性和可预测性是未来最需要的。
观察者网：您能否分享一下您对印度国内舆论对两国达成的协议以及领导人正式会晤的看法？
普拉沙德：过去五年来，中印两国政府没有试图激化国内对彼此的敌意，而是试图冷却这种敌意。我觉得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莫迪总理在会见习近平主席后表示，维护稳定和边境和平是印度的首要任务。这个声明很重要。
确实，在印度执政党内部，有一批人持有顽固的反华立场。自1962年边境冲突以来，这些人一直是印度右翼政治力量中的一员。但我认为，莫迪政府的大量成员，以及反对派中间派和左翼政党，并没有根深蒂固的反华立场。他们希望改善中印关系。左翼政党反对战争，中间派则渴望深化中印经贸交流。 2023年至2024年，中国将再次超越美国，成为印度最大贸易伙伴。我认为印度的贸易重心迟早会从美国转向亚洲国家。
过去五年，印度从中国进口的电子元件数量增加了两倍（华盛顿邮报供图）
因此，莫迪总理表示“与中国保持稳定的关系是当务之急”，这非常有趣。不能因为印度政府内部存在反华派就低估“优先事项”二字。大多数印度人并不关心反华问题，务实的印度人民也渴望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比如，当印度引进投资，比如计划修建高铁时，他们就不能指望得到美国的帮助。如果要引进的话，可能是法国的公司和技术，但中国的会更好。
观察者网：您认为中印关系改善进程为何拖了这么久？阻碍两国关系发展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普拉萨德：我认为，首先，中印两国最高领导人在2022年G20巴厘岛峰会期间进行了交谈，所以他们并不是已经冷落对方五年了。其次，继2020年冲突之后，2021年、2022年中印边境仍然发生冲突对抗，为什么这个问题还会不断发生？这是政治问题还是军事问题？
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与两国的声誉有很大关系。边界问题事关声誉问题。这些国家并不争夺铀矿或石油储备等资源。当涉及到国家声誉问题时，只能通过政治手段来解决，但这通常需要很长时间。对于两国政府来说，“在边界问题上让步一两公里”这样的消息显然会带来巨大的国内政治成本。印度和巴基斯坦也存在边界问题，所以这对印度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观察者网记者：有人认为，印度对华政策的调整也与其加入美日印澳“四边安全对话”（QUAD）机制后角色定位的变化有关。你怎么认为？
普拉沙德：四边安全对话机制确实对中印关系产生了重要影响。这一机制于2007年建立，但运作并不顺利。我们现在看到美国牵头建立了“美日澳菲”安全合作机制，简称SQUAD。为什么要在QUAD的基础上创建另一个机制？因为近两年，随着俄乌冲突的展开，印度开始失去扮演美国对抗中国“前线国家”角色的兴趣。
印度拒绝配合西方制裁，继续购买俄罗斯能源，并停止积极参与QUAD。美国对印度参与的信心也动摇了，于是把目光转向了菲律宾。前段时间，菲律宾马科斯政府开始在南海问题上制造紧张，并在美国的配合下采取咄咄逼人的姿态。莫迪政府不再表现出这种态度。相反，它在最近的双边会议上强调印度不想激怒中国。
人们需要明白，印度的外交政策正在发生重要变化。该国越来越开始了解中国所扮演的角色。印度不一定将中国视为竞争对手。中国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中印之间有什么值得竞争的？商业上可能存在一些竞争，但中国经济正在迈向下一阶段，更加关注高科技领域。印度应深化同中国的合作，这也有利于促进世界发展中国家的合作。
观察者网记者：你提到了印度外交政策的调整，包括印度自身对于加入QUAD、与美国合作的考虑。印度如何界定与美国的关系？这与其作为冷战时期“不结盟”运动创始人的历史遗产相符吗？
普拉沙德：这是个好问题。苏联解体后，印度外交政策制定者做出了现实的决定：印度需要与美国建立新的外交关系。美国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正如时任国家安全顾问（1993-1997）安东尼·莱克所说，美国将把与其关系不好的国家贴上“流氓国家”的标签。印度不想被孤立，当时也选择与以色列建交，改变了长期以来支持巴勒斯坦的外交立场。接下来，2007年的金融危机席卷了西方。印度和中国等国家已经开始重新评估局势，认为不能再严重依赖美国。
从印度的角度来看，首先，冷战结束后，美国开始成为一个反复无常、滥用军事力量的政治强国。美国入侵伊拉克，在中东地区狂轰滥炸，令所有人胆战心惊。此前，美国还悍然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我相信中国人民还记得这一点。
其次，美国经济不再可靠。美国将不再购买印度产品，这也是2009年金砖国家组织成立的原因之一。各国决定暂时抛开政治分歧，专注于相互贸易。必须承认，金砖国家组织的最初目标是成为一个贸易集团。但在开展贸易合作之前，需要进行政治评估，调和各国不同的政治观点。随着世界开始发生变化，印度也在重新评估其对美国的看法。当然，这一重新评估过程并不意味着印度与美国决裂。即使现在，印度和美国仍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今年6月17日，莫迪会见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双方发表芯片等领域合作联合声明（图源：印度总理社交媒体账号）
然而，随着美国经济的步履蹒跚，印度的政治精英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反华立场不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经济或政治回报。他们必须务实。
去年澳大利亚政界人士呼吁印度成为北约伙伴时，印度外长苏杰生表示，不，我们不想成为北约伙伴，我们不接受北约心态。这是印度政府的重要表态。即使作为政治上的右翼政府，它也不想成为美国联盟体系的一部分。
这是“不结盟运动”的新形式吗？与20世纪50年代不同，今天可能没有像“万隆精神”这样的宣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加勉强的“不结盟”。就像参加喀山峰会的金砖国家一样，他们并没有在所有问题上达成一致，比如谴责以色列停止种族灭绝。不同国家有不同的看法和立场。这是一个逐步发展、协调的过程。可能要到2025年、2026年或者很多年后，分歧才能得到调和，但我们知道前进的方向。全球南方国家之间出现了一种新气氛，它们希望摆脱对美国的屈从角色，创造一个与过去不同、真正基于多边主义和尊重《联合国宪章》的世界。
